今年端午节 ，我是在南山上过的。

 起因是一位醉心于摄影的老大哥盛情相邀 ，说是市摄影家协会在南山上举行集体摄影活动。我于摄影 ，只是怀有一种随意淡然的情感而已 ，倒是对于山水甚为喜爱 ，兴趣仅次于读书和写作。想着在湘西南生活了三十一年 ，却从未去过南山 ，总是种遗憾 ，便没有打听到底是什么样的摄影活动 ，对于老大哥语气中的一丝神秘也不太在意 ，一口就答应了。

 我们是在端午前一天动身的 ，从邵阳过武冈经茅坪上南山。始入南山地界 ，便见一河碧水与山道相依相偎 ，蜿蜒起伏 ，似乎要一直追随我们直上山顶。那水绿得清纯 ，如同未染世尘的少女 ，风姿楚 楚 ，惹人怜爱 ，绝非那类依附城市 ，被人糟蹋 ，号称达到环保指标却呈现浊绿颜色的河流所能比拟。随着地势慢慢升高 ，眼见小河越离越远 ，后来只远远地望得见一痕波光闪烁于山谷之中 ，如玉带镶嵌在堆叠成山的翡翠色锦缎中。再后来云雾现身 ，起初还是只如薄纱轻绡 ，飘拂于山腰 ，渐至于积纱成屏 ，积绡成幔 ，这屏与幔又渐渐变得厚实广大 ，最后那千山万壑就全隐入云雾之中 ，只现出些朦胧的头角来。清晰的山景我见得多了 ，观赏这云雾之山 ，倒也觉得别有韵味 ，只是觉那云雾太过热情 ，应该稍自歉抑 ，多露出些山体来 ，半遮半掩 ，才更耐细品。直到接近山顶时 ，云雾才矮了下去 ，眼前重新变得明朗起来。这一路风景虽佳 ，但山道实在弯得过于频繁 ，搞得已十 多年没晕过车的我隐隐有将要重遭旧厄的不良之感。想当年陆定一是用脚走过这山的 ，比我艰难得多 ，想必他被南山拐弯抹角到了极致的作风弄得很悲愤 ，所以后来那 篇《老山界》把此山形容得面目严峻 ，令读者为之却步。好在弯道再多 ，终有尽时。到达目的地时 ，我也只是微有不适 ，并没有像当年那样翻肠倒胃地呕出来。

 在车上的时候 ，我已经弄清了这次拍摄活动的主题是南山与人体 ，据说是从北京请了三位专业模特。听老大哥的口气 ，有点忐忑不安 ，似乎担心惹人非议。但我想 ，现在已经远不是当年上海美专聘请人体模特而惹起轩然大波的时代了 ，大众对于人体美 ，应该是具有一种平常心了。不过老大哥是从文革时代走过来的 ，他的不安心理     自有其时代根源。我和同 是“70后”的车主L君则全无顾虑 ，觉得不过寻常事耳。如果换成 是“90后”的人 ，也许还会不屑地说：人体有什么好拍的 ，不如去拍猫拍狗。”而在这样的观念前 ，我和L君也许就会感到不安起来。此乃成长的时代和环境不同所造成的差异 ，不足为怪。

 到了山顶小镇，下车一看，到处可见随身携带“重型武器”的摄影师。安排好住宿后，趁着离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我们便四处逛逛。这镇子就是南山牧场的总部所在，也就是说，我们正处在八十里南山的核心地带。目光随便调向哪个方向，都有山峦横卧，与我静静相对。是的，横卧，而非耸立。

因为耸立的山大都是雄性的，横卧的山往往是雌性的。这里每一座山的线条都柔和之至，没有突兀而起的锋棱，都是以极小的弧度蔓延着，以青翠的色彩，娴静的笔触，在淡蓝色的天空下勾勒出丰腴的身姿来。山体润泽，遍布着匀称的绿茵，时有淡淡的云雾缭绕于山腰，像是美人出浴，披着翠锦白绸，闲卧高榻，意态宁静悠远，身姿舒展有致，虽不刻意招摇，而风情自现。如果再做细分，则这位美人断不会是赵飞燕之流，而应与杨玉环相类。因为她是丰腴而润泽的。这样的山、这样的人都是充满母性的，其生命力内蕴深广 ，不会有花无果。所以到了第二天早上 ，当我喝着暖热醇香的原生态牛奶时 ，竟觉得这莹白的汁液是直接从山体深处喷涌出来的 ，心里暗自感叹道：非此山 ，不能产此奶。我还为陆定一感到遗憾 ，因为他当年是在夜晚中的匆匆行军途中 ，不能像我这样从容欣赏南山的旖旎风光。否则 ，他应该会释然的— — — 就像追求一位佳人 ，绝不会轻易得偿所愿 ，总难免波折多多。然后得到后的无限幸福 ，足以消解求索时的艰辛困苦。

 第二天，我当然也见到了传说中的三位模特。虽然她们的美与想象中尚有距离，但至少在众多专业镜头中还是能呈现出人体之美来的。何况当天上午又飘起了细雨，风中也透着寒凉之意，姑娘们也确实不容易。不过我还是要实事求是地说：那天我所看到的最美，依然是南山的线条，南山的身姿。

 一直到今天，我都认为，在目前所看过的山中，南山是最具有女性之美的。我去过衡山，游过桂林，登过黄山，上过张家界，这些都堪称名山之秀。其中只有桂林的山显露女性之美，但那种美相对于南山来说，未免显得单薄，就像十三、四岁，还没发育完全的清秀少女，与成熟美丽的少妇相比，总是欠缺了一种让人怦然心动、怡然心折的丰韵。